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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的身体又不舒服了，这是每年都得闹一回的事儿——浑身说不出哪儿难受，心口到腰腹都发沉，可跑遍医院做遍检查，化验单上的各项指标都正常，连老中医都只说“气血虚，别瞎琢磨”。这次更折腾，肠胃镜、颁罢、抽血全套查下来，就查出个糜烂性胃炎，医生开了些温和的胃药，她却捏着药盒翻来覆去看，皱着眉说“西药副作用大，我这胃本来就弱，吃了更不行”。

我跟对象站在诊室门口叹气。我们都清楚，母亲这病一半是身体上的，一半是心病。她总疑心自己得了查不出来的重病，可真拿到诊断结果又不信；医生的话听不进去，儿女劝她更像耳旁风，说重了怕她委屈，说轻了她又不当回事。看着她脸一天比一天憔悴，眉头也总皱着，我忽然想起前阵子她翻老照片，看着年轻时去枣庄出差拍的合影，念叨着“那时候没好好逛台儿庄”。跟对象一商量，干脆趁周末带老两口去台儿庄转转。

车子开进枣庄地界时，天已经擦黑了。路边饭馆飘来的辣子味儿混着烟火气，母亲抽了抽鼻子，紧绷的嘴角总算放松了点。我们找了家本地人常去的小馆子，老板推荐招牌辣子鸡，红通通的辣椒裹着嫩鸡肉，刚端上桌就香得人直咽口水。我本来担心太辣太咸刺激她的胃，没成想她先夹了一块，嚼了两口，说味道不错，那天她吃了小半碗米饭，饭后摸着肚子说“舒坦”。

台儿庄古城早上有雾，带着点江南的秀气；到了晚上，红灯笼一亮，又有北方的厚实劲儿。我们没赶景点，就沿着运河边的青石板路慢慢走。母亲一开始还拉着我的胳膊，怕走多了累着，可看见岸边捶衣裳的蜡像、戏台上唱着的柳琴戏，反倒拉着我往前凑。她指着古城墙的砖缝，跟我说当年打仗的事儿，又在卖香囊的小摊前挑挑拣拣，说要给邻居带两个。那两天，我们每天都得走两万多步，晚上回了民宿，她倒头就睡，连睡前必说的“心口闷”都忘了提。

返程那天吃早饭，我故意装作随口问：“妈，这两天还觉得难受不？”她正啃着菜煎饼，头也不抬地说：“哪有空难受啊，逛都逛不过来。”我赶紧接话：“以后再不舒服，咱别总往医院跑了，花那钱不如出来玩。你看你也不信医生的话，药也不吃，净瞎折腾。”她愣了一下，放下煎饼认真说：“行，下次再犯毛病，咱就去海边，我想看看日出。”

开车回家的路上，母亲靠在副驾驶上打盹，太阳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，连眼角的皱纹都显得柔和了。我这才琢磨明白，长辈总疑心自己有病，可能就是怕老，也怕给儿女添麻烦，说到底，是想有人多关心关心她。医院的仪器查不出心里的愁绪，药片子也治不好心里的孤单。

现在母亲的药盒还在抽屉里放着，都落了层灰了。我手机里存了好几家温泉民宿的信息，也查好了去海边看日出的好时候。我知道，母亲的“心病”没什么特效药，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，多陪陪她，可能就是最管用的法子。慢慢来，总能哄着她把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。（张梓莘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