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农历十一月一过，北风便添了几分筋骨，刮在脸上，是清清冽冽的提醒。年岁的界碑，总是在这样清寒而确凿的节气里，悄然挪动一格。旧时，我是怕听这挪动声的，仿佛那声音后面，跟着一整个渐行渐远的春天，跟着春里那些不知愁的韶光。怕额上添了细纹，怕心上蒙了尘，怕自己成了那褪了色的书签，夹在岁月的旧卷里，徒然标着一个过往的页码。

如今，这怕，却不知何时，被另一种沉甸甸、暖洋洋的东西替代了。年龄这东西，原来不是一味剥夺的；它更像一把耐心的刻刀，起初让你感到被雕琢的微疼，时日久了，那被削落的浮华碎屑之下，生命的肌理与力量，才渐渐分明地显露出来。

这力量，并非凭空而来。它源于另一个新生命的降临——我的第二个孩子。她来了，像一场柔软而坚定的革命，将我旧有的生活秩序全然打散，又将一个更广阔、也更精细的世界，徐徐铺展在我面前。每日里，忙乱得像陀螺，可总有一个刹那，是静止的，是被点亮的：那就是她毫无保留绽开的笑脸。

那笑脸，是初绽的蔷薇瓣上第一颗露珠的圆润，是新焙的面包在晨光里腾起的第一缕暖香。她笑时，眼睛便弯成两枚莹润的月牙儿，里头盛着的天真与信赖，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清泉，能将人心里所有的疲乏与尘虑，都濯洗得干干净净。看着这样的笑，你便觉得，身上所有的倦，都卸下了；心底所有的力，都苏醒了。

于是，“自我成长”这曾经有些抽象甚至沉重的词，也落到了实地。我开始重新捧起书本，不是为装饰门面，是想在她将来问起“为什么”时，能给她一个更丰盈的答案；我开始更耐心地对待周遭的人事，是想让她的世界，从我的言行里，最初感受到的是宽厚与清明。年龄的增长，仿佛在我身上打开了一扇向内看的窗，让我看清了自己作为“母亲”这个根系的深度与广度，也看清了这根系如何能向着更肥沃的土壤，更奋力地伸展。

窗外，风还在吹着，带着冬的凛冽与澈净。我怀里的小人儿，已含着那未褪尽的笑靥，沉入甜甜的梦里。我抚着她茸茸的额发，心里没有半分对年华流逝的惊惧，只有一片饱足而安稳的潮声。

这年龄的好处，大约就是，它终于让你心甘情愿地，从一朵顾影自怜的水仙，长成一棵默默结实的树。为了那树下嬉戏的笑声，你愿意将根扎得更深，将枝叶伸向更高更远的，有光的地方。让你懂得，真正的力量，往往不在迎风招展的枝头，而在那沉默向下、紧握泥土的根须里。(梁梦蝶)